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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山镇的风裹着煤灰味,刮在脸上像细沙打疼。
我和万民走出卫生院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把矿区的烟囱染成暗红色,煤灰在空气中浮沉,落在衣领上就是一层黑。
万兵父亲站在病房门口,佝偻着背,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刚从食堂打来的稀粥——米粒沉在碗底,上面漂着几点油星。
“路上小心。”
他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没看我们,只盯着地面裂开的砖缝。
那砖缝里,似乎也塞满了洗不掉的煤灰,和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命运一样,沉重而晦暗。
我点头应着,拉了拉万民的胳膊。
他的手冻得通红,指甲缝里还嵌着从万兵家墙上蹭下的石灰。
走出卫生院的铁栅栏门,长坡下的村庄像被冻住的蚁穴,土黄色的平房挤在山沟里,屋檐下挂着冰棱,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那光,也是冷的,没有一丝暖意。
“往哪走?”
万民突然停下,脚下的石子滚进路边的排水沟,发出“哐当”
一声,在这寂静的黄昏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什么东西破碎了。
“房东说过,顺着电线杆走,第三个巷子右拐。”
我裹紧棉衣,试图将所有的寒冷都隔绝在外,但那风却像长了眼睛,总能找到缝隙钻进来。
呼出的白气刚飘到眼前就散了,快得抓不住,就像我们这些在外讨生活的人,未来总是飘忽不定。
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侧的土墙上糊着旧报纸,“计划生育”
的标语被雨水泡得字迹模糊,只剩下斑驳的红色印记,像干涸的血迹。
越往里走,霉味越重,混杂着煤烟和烂菜叶的酸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贫穷和绝望的味道。
走到巷子尽头,一扇掉漆的木门半掩着,门楣上挂着串干辣椒,红得发黑,像是凝固了的血泪。
“就是这儿。”
万民推开门,铁锈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
声,像一声悠长而痛苦的呻吟,划破了巷子里的死寂。
屋里比外面更冷。
窗户糊着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响,像个破败的鼓在敲。
墙角结着蛛网,蛛丝上沾着煤灰,像谁不小心撒了一把黑芝麻。
一张木板床靠在北墙,铺着稻草,上面堆着条薄棉被,被角磨出了棉絮,露出里面灰黑的棉芯。
桌子是缺了腿的,用砖头垫着,上面摆着个豁口的搪瓷缸,里面还剩半缸浑浊的水,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细密的灰尘。
万兵的几件衣服挂在墙上的钉子上: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棉袄,袖口补着补丁,补丁的颜色和原布有些差异,显得格外刺眼;两条旧裤子,裤脚沾着永远洗不掉的煤渍,那黑色仿佛已经渗进了布料的骨子里。
“他就住这儿?”
我摸着冰冷的桌沿,指腹蹭过一层灰,那灰积得很厚,似乎很久没有人好好打扫过了。
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分明就是个临时的窝棚,勉强能遮风挡雨,却挡不住深入骨髓的寒意和贫穷。
万民没说话,径直走到桌子前,伸手揭下墙上的风景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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