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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趟过一阵猛烈的秋风,电线在风中呜呜作响,大杂院里飘出的蜂窝煤烟在风中碎了,一些炒辣椒的味道和酱油的气息凌乱地穿插在风中,悬在头顶上的太阳药水浸泡过一样苍白。
街坊们陆续走进院子,走进自家的厨房,心里怦怦乱跳,他们抒情与议论相结合地将警察抓人事件上纲上线,大多数人认为,“陈道生在外忙挣钱养家,陈小莉毁在钱家珍手里。”
钱家珍被扔在街坊们七嘴八舌的声音后面,她呆呆地望着空****的巷子,两只手死死地攥住衣服的下摆,一筹莫展。
陈小莉被大盖帽警察塞进警车的时候,陈道生正在“道生服装店”
向大盖帽求情,他苦着脸说自己一个月根本卖不了一万块钱服装能不能少交点,那位嘴上留有一绺胡子的大盖帽用生硬的手指骨节敲着收银台上的饭盒生硬地扳过脑袋,“减税?你们这些服装贩子们真是心太黑了,有钱吃喝嫖赌包女人,没钱交税?抗税比偷漏税处罚更重,直接进看守所吃八大两去!”
说着又重重地拍了一下饭盒,盒盖震翻了,饭盒里的米饭和辣椒土豆丝已经凉了,他嗅了嗅了鼻子,“这可比牢里的饭好吃呀!
来钱!”
说着头也不抬地向收银台伸出手,五根骨节粗硬的手指在中午寂寞的空气中熟练地抖动着。
店员于文英从抽屉里摸出三百块钱递给大盖帽,声音软弱地说,“也就是跟你商量商量嘛,哪敢不交呢。”
陈道生也凑过来递上一支烟,并迅速地给大盖帽点上火,“说说罢了,哪个愿意坐牢呢。”
“坐牢”
两个字还没说完,陈道生裤带上的传呼机响了,一看传呼号码,是三圣街街口秦大爷小卖部的电话,陈道生一路小跑到电话亭回话,电话那头秦大爷喉咙里憋着一口来不及吐出的痰,声音咕噜着说了一句,“好像你家里出事了。”
从四里河服装一条街到三圣街76号大杂院,不到三公里,沿河穿过两条寂寞的老街和一个热闹的菜市场,再拐过已经卖掉的双河机械厂围墙,就到了三圣街街口了,街口秦大爷几十年与杂货铺相依为命,他跟三圣街一道进入风烛残年,抽风的手指长年累月抖个不停。
陈道生骑着除了铃铛不响全身都响的破自行车,一路狂奔,沿途一些不明真相的行人以为发生了抢劫案。
车速太快,自行车与一辆迎面呼啸而来的警车差点撞个正着,陈道生避让不及,自行车斜刺着撞向河边的一棵歪脖子柳树。
陈道生摔下车的姿势像体操运动员失败的前空翻,人从车龙头上空蹿出去,膝盖骨撞在树干上,树皮撕破了裤子,血从裤管里流出来,陈道生倒在地上看到了天空在旋转,与天空平行的自行车轮也歪曲着旋转,疼痛以一种活剐的方式由里向外一刀一刀地剐着他的骨头。
陈道生摔倒的时候,并没有听到警车里的人朝着他摔倒的方向叫了一声“找死呀”
,更不知道警车后面的女儿陈小莉戴着手铐正做着腾云驾雾的美梦。
中午时分,路上的行人很少,有几个过路的热心人救死扶伤地拉起陈道生又提醒了几句注意安全的话,走了,陈道生很勉强地扶着树站起来。
一个背着灰色旅行包的年轻人恰到好处地悄悄凑过来,他捋了一头长发,向四周看了看,见路人已走远,从怀里摸出一把雪亮的刀子,说,“藏刀,下次再遇到打架斗殴什么的,一刀就废了,来一把!”
陈道生摇摇头,抹了一把嘴上的灰,“没打架,摔倒的。”
年轻人又从包里掏出一盒砖头一样黑乎乎的东西,“正宗黄色录像带,日本的港台的都有,真刀真枪的,在家养伤的时候看一看,我包你眼睛喷血。”
陈道生看着长头发手里晃着刀子,只好说一声,“身上没带钱!”
陈道生摇摇晃晃地推着变形的自行车迈着变形的步子回到了76号大院,一进家门,见钱家珍坐在一张开裂的小方桌边有板有眼地哭着。
小方桌上,两碗米饭、一盘炒豇豆、一碗丝瓜汤挤在一起死气沉沉,一点热气也没有,看上去像庙里祭祀供奉已久的斋饭,而几只饥饿的苍蝇胆大妄为地盘旋在饭菜上空,然后停在上面大吃大喝,这让陈道生感到这个家脆弱到连苍蝇都敢欺负,一贯怕老婆的陈道生终于克制而有限度地对钱家珍表示了不满,“这么多苍蝇,也不赶一赶?”
他挥着因恼怒而僵硬的手很徒劳地打着苍蝇,苍蝇像听了口令一样一哄而散,“饭菜都盛上桌了,小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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