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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道生木木地盯住钱家珍,说,“你去买点菜回来,我马上就出门。”
钱家珍将一团旧棉花摊放到石磨上,从厨房里拎着菜篮子就出门了,出门前,陈道生又叫住钱家珍,他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拿去买点肉吧!”
钱家珍很好奇地看着陈道生,“你也学会大方了?真是出鬼了!”
陈道生没答话,他的手在裤子口袋里又摸了一气,摸出了四毛钱硬币,追到院门口要交给钱家珍,钱家珍头也不回地说,“不要了,又不是四百块钱,真是发神经了!”
钱家珍的背影在巷子里远去,洪阿宝家的大黄狗尾随着她一直走到街角拐弯的地方才停下来,钱家珍终于消失在陈道生视线的尽头,他觉得钱家珍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知道真相的陈道生此时相当平静,平静得像一个正在深思熟虑的哲学家,他的脑子里只有一种意志在左右着他的语言和两条腿的走向,他站在院子中央的石磨旁,缺齿的磨盘上散布着旧棉花和一些红辣椒,每家每户违章搭建的小厨房蚕食着院子里有限的空间并篡改了几十年前规整的格局,院子已不太像院子,它充其量算是一个宽敞的过道,晚上收工的后,院子里挤满了自行车、三轮车、卤菜橱柜,再加上先前堆放在院子里的碎木片、纸板箱、马桶、痰盂及大大小小的坛坛罐罐,走路就得相当小心,这些熟悉的细节无法触动陈道生的感觉,他只是觉得所有乱搭建的小厨房今天非常扎眼,高矮不一,墙砖颜色杂乱,墙体上**着水锈、油污和由此及彼的烟煤灰,年久失修的屋顶上塞满了黑色的油毛毡和白色的塑料布,这些破补丁似的色块像一个人身上不可救药的疮疤,是一种死到临头的暗示。
陈道生奇怪自己怎么从来没意识到过这些存在,阳光照耀着他凌乱的头发和一无所有的表情,他看了看四周,然后抬腿走进孙大强家,卖老鼠药的孙大强肺结核病又犯了,好些日子没出摊了,见陈道生进来,大强躺在**很困难地坐起来,“道生,你看我这身子,也许活不了多久了,毛头才读四年级,不出摊连买米的钱都没有。”
陈道生心不在焉地安慰他说肺结核又不是不治之症主要是靠静养,大强从床头摸出一支烟递给陈道生,陈道生说不抽,然后就拉家常一样地问家里有没有“毒鼠强”
了,大强拿烟的手突然僵在半空中,“要毒鼠强干什么?”
陈道生平静地说,“屋里有老鼠。”
大强说,“自打我们家卖老鼠药起,院子里从来就没有过老鼠。”
陈道生说,“我店里有老鼠,啃坏了好几件衣服。”
大强没说话,屋内光线很暗,一股霉味混合着腌菜的气味渲染着持久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大强憋着咳嗽说,“道生,跟你说实话,我卖的毒鼠强都是假货,你最好回去养一只猫。”
收电费的张二顺进来了,陈道生说,“那我走了!”
大强对着陈道生的背影喊了一句,“道生,你身体那么好,怎么说也比我强,几只小老鼠算什么,别放在心上!”
陈道生在走进自家屋里前,抬头看了一眼天,天空的太阳惨白,像孙大强患了肺结核的脸。
他轻轻地关上门,插上门栓,屋内很安静,窗外漏进来的阳光照亮了开裂了的桌子上一碟剩下的咸菜和半个馍头,几只秋天的苍蝇停留在咸菜和大馍上埋头大吃大喝,陈道生没有去赶他们,他觉得这些苍蝇们也是被逼无奈才冒死飞到餐桌上找活路的。
进到房间里,他注视着凌乱的床铺从来就没有过温度,平躺的姿势和死亡的造型非常相似,他觉得睡在这张床铺上的自己早已死去,他太累了,他要用一根绳子来总结自己,这种想法简单而朴素,就像是累了要睡觉一样顺理成章,所以陈道生将绳子扣到屋顶上那根木梁上时,手的动作和内心的情绪都相当稳定,没有犹豫,也没有恐惧,他此时唯一的念头就是,用这种方式结束自己是对76号大院所有人的一种忏悔与赎罪,死亡将证明自己和76号大院里所有的人都是有尊严的,死亡的体面和尊严在于他敢于选择死,而不是苟且偷生。
当绳子的活扣套上脖子的时候,陈道生有一种还完债务,结清了一生欠账的平静和温暖。
他的脚蹬开椅子,身子像一麻袋大米一样往下一沉,脖子上立即感受到了压力,他脑袋嗡的一声,闪过一些灿烂的光焰,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桌上的苍蝇被蹬翻椅子的声音惊飞了,墙上有一只灰色的壁虎很困惑地看着悬挂在半空中的陈道生,窗台外面两只麻雀隔着玻璃乱叫,像是吵架。
张二顺爬到一张摇摇晃晃的椅子上,挤着一双小眼睛抄了电表数字,开好电费单子后,孙大强在身上摸了半天还差六毛五分钱,大强说下次再给你补上,张二顺说那你得打一张欠条,大强有些火了,“打什么欠条,我赖你六毛五分钱就发财了?”
张二顺像犯了错误似的辩解着,“上个月这条街上也是有几家差个三五毛的,后来我也记不起来了,月底算账的时候,赔了三块多。”
孙大强好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一样,突然从**反弹起来,身体居然很敏捷地跳下床来,他一边往屋外走,一边说,“我找道生去借,一分钱也不欠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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