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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家珍打踢的频率更快了,她哭着喊着,“陈道生,你这个没良心的,我在你家床头站过一夜也是你陈家的人,我不离婚,坚决不离婚!”
说完钱家珍无力地松开手脚一屁股坐在地上,屁股压住了地上一张旧报纸的第一版上的大部分位置,第一版的旧报纸上全是崭新的内容,字里行间改革开放的形势一片大好,丝毫没有涉及离婚的字眼及偏旁部首。
院子里的吴奶奶、孙大强还有其他几个女人们都来了,他们见到陈道生两口子,就像见到被提前释放的战俘,既意外,又不好多说,与孙女相依为命的吴奶奶漏风的嘴里反复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孙大强缩着脖子问,“道生,没闹出人命吧?”
陈道生说,“你看不都好好地回来了嘛!”
显然他对孙大强的话理解错了。
陈道生出奇地平静,经过这么多折腾,陈道生发觉自己不知是意志更坚定了,还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了,他没想清楚,反正他知道,此后的日子里,他会把性命抵押出去,他要为自己的所惹的祸赌个输赢,五年,十年,二十年决出胜负的那天,就是他堂堂正正重新做人的那天。
平静的陈道生平静地整理着一屋子的狼籍,吴奶奶孙大强等人从陈道生平静的姿势中感受到了某种令人恐惧的安全,然后各自走向自家的厨房,不久就听到了一些锅碗瓢盆的声音从不同的方向响起,声音或轻或重,掺杂了某种心情,很不稳定。
陈道生是稳定的,他将床挪到了既定的位置,在孙大强家换了一块烧得通红的煤球,点着炉子,家里便有了烟火气,他煮了点面条,与钱家珍仓促地吃完,碗一推,说,“给小莉送东西去!”
花生饼干瓜子被警察的手翻来覆去地推敲过,颜色不改,只是饼干盒被拆开过,陈道生将其混装在一起,他打算对小莉说买的是散装饼干,磁带和小收音机上沾满了饼干碎屑,出门前,陈道生打开收音机,收音机里正在唱一首很好听歌,是台湾过期老明星苏芮唱的《牵手》,“所以快乐着你的快乐,悲伤着你的悲伤……”
陈道生听上去像是一对恩爱夫妻被活活拆散了那般让人伤感,如泣如诉的样子。
陈道生两口子背着两口袋东西倒了三趟公交车赶到了郊外的看守所,陈道生对钱家珍说,“见到小莉要说点安慰宽心的话,叫她不要想家,好好改造,一个月给家里写一封信。
你怎么骂我都行,不要骂孩子了,她已经够倒霉的了。”
陈道生平静地说着这些话,就像是跟钱家珍谈恋爱时候那样,钱家珍不停地点头,她的头发已经梳整齐了,没找到那瓶“黑神”
牌发乳,就在头上抹了点水,米色棉袄上一尘不染,人看上去清爽,只是虚肿的眼泡还残留着重创的迹象,她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五十块钱,说,“每个月低保金只有一百二十块钱,这是我省下的,给小莉路上花。”
离看守所越近,他们的脚步越轻,像是踩在棉花上,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风停了,冬天午后的阳光依然很清淡,通往看守所的水泥路在阳光下泛着苍白的光,这条人迹罕至的道路浇铸着一个个失败与毁灭的记录。
最近一批已判刑的犯人陆陆续续地押往各地劳改农场,押送犯人的日子里,看守所如临大敌,双河警方绷紧了神经,这是一点也不能出差错的地方,所以陈道生两口子走到拉着电网的高墙前时,警察荷枪实弹地注视着他们,登记、验明身份证、口头盘问后,陈道生钱家珍被一个警察带着往铁门里走,然后交给第二道铁门的警察,走到第五道铁门时,陈道生发觉自己好像走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里,洞里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哗哗啦啦拉枪栓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脚镣手铐的声音和若隐若明的哭声,那哭声是女儿小莉的。
第五道门是最后一道了,陈道生离小莉也越来越近了,他看到了铁门里面的一排排平房和楼房,很整齐,很严肃,很寂寞,像是医院的太平间一样无声无息,那位鼻梁上长着一颗黄豆大小黑痣的警察看了看第一道门开出的探视单,鼻子往上凑了凑,黑痣也水涨船高地向上移动,警察劈头盖脸地对着陈道生钱家珍吼了起来,“有你们这样的父母,就有陈小莉这样的孩子,责任心哪去了,良心哪去了?捡来的孩子也不该这样对待呀!”
陈道生连忙低头认罪,他抹了一把被教训出来的鼻涕,“都是我们做父母的不好,没管教好孩子,给政府添麻烦了。”
说着就从肩上卸下口袋,“送些东西给孩子,临走前,我们想当面教育教育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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