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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道生说,“我不就是担心你上当受骗嘛!”
钱家珍很轻视地斜了他一眼,“你用不着咸吃罗卜淡操心了,上当受骗是你的专利,三十万都能白送人。”
陈道生看了看钱家珍,哑口无言。
两人一肚子怨气走进民政局办公室,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正在忙着互致新春问候,一听两人是来离婚的,他们就抽出相互握着手各就各位了,工作人员很怀疑在看着两个穿着尖锐对立的男女,看了离婚协议书,又例行公事地问了几句新年里最不该问的话,然后很无奈地直摇头。
办手续不到二十分钟,二十年婚姻二十分钟就完了,两个绿本子的离婚证就像是刻满了婚姻失败的两块墓碑。
走出民政局大门,陈道生说,“我走了!”
还没等到钱家珍回应,骑上车就去卖糖葫芦了,钱家珍看着陈道生远去的背影,身后盛开的糖葫芦很鲜艳,她驻足不到半分钟,掉过头往向反的方向走去。
他们办离婚的手续的过程很简单,简单得有些枯燥,分手时根本没出现那种依依不舍或旧情难忘的感人场面,好像一笔勾消的不是婚姻,而是灾难,夫妻到了这个份上,实属情断义尽。
穷人的婚姻不仅是朴素的,也是原始的,与浪漫毫无关系。
年初七一大早,陈道生去市二院血库卖血,抽血的大夫说不要血了,陈道生有些急了,“是不要血了,还是不要我的血了?”
大夫戴着口罩依然很含糊地说,“不要就是不要,没什么可说的。”
陈道生说,“大夫,求你了,大过年的,不到走投无路,我哪会出来卖血。”
他想跟女大夫具体说一说自己的走投无路的处境,可采血女大夫却埋头整理血袋,将另一个卖血的年轻人带进了采血间,陈道生以为自己是不是每星期抽两次的违规采血被医院发现了而拒之门外,可他自己从来没对任何人泄露过这一机密。
看着采血女大夫转身离去的白色背影,陈道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很失落地走出医院大门,城市阴暗的角落里,腊月里的残雪顽固不化,它们潜伏在有利的地形里,正在抵抗着阳光最后的销蚀。
他想是不是去其他医院看看呢,可其他医院又不认识人。
陈道生站在马路边挪不开脚步,他不知道双脚迈出后的去向是哪里。
这个新年的早晨陈道生无比郁闷。
一队敲锣打鼓踩高跷、扭秧歌、挑花车的队伍穿着花红柳绿的服装涂脂抹粉地经过陈道生的面前,陈道生被化妆后青面獠牙的表情的吓得连连向后撤退,锁呐尖啸地吹奏着《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的曲子,吹的人和看的人脸上都弥漫着希望,只有陈道生很失望,他觉得自己混迹其中,严重败坏了过年欢欣鼓舞的情绪。
他一扭头,转身钻进了临街的一家设施陈旧的澡堂子里,服务生招呼陈道生,“老板新年发财,几位?”
陈道生很慌张地支唔着,“我不洗澡,参观参观!”
服务生肩上搭一条白得有些发黑的毛巾,插科打诨了一句,“参观**?票价很贵的哟!”
于文英从乡下过年回来后,找到了陈道生,她给陈道生带了一包花生糖和半爿腌猪肝,陈道生给了于文英两串糖葫芦,于文英随口问,“婶子还没回来?”
陈道生说,“离了。”
于文英刚咬了一口糖葫芦,山楂卡在牙齿之间凝固不动了,来不及嚼咽下,她哽着脖子,“还真离了?”
陈道生从抽屉里摸出一本绿色封面的“离婚证书”
扔到桌上,“院子里还没人知道,说起来很丢人。
可有什么办法呢,跟着我也许连下辈子都要受罪,趁着还不算老,找个吃饱饭的人家,省得跟我在一起天天夜里做恶梦。”
于文英问,“债务也不承担了?”
陈道生说,“祸是我闯下的,不该连累到她的。”
于文英望着陈道生平静地说着这件事就像是说着古代的事情一样,风吹得粗糙的脸上呈现出刀刻的轮廓,她第一次发现瘦弱的陈道生棱角鲜明,男人的骨头坚硬地支撑着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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