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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文英就说陈道生有些小气了,该买一条烟才是。
何桂泉从陈道生手里的一包支烟里拔出一支点上,然后对陈道生说,“老实人看起来吃亏,实际上并没吃亏,你看,要是你陈道生像别人一样精明狡猾,我就不会把你拉过来建猪场,也不会赊饲料给你,嫂子恐怕也不会死心蹋地地跟你,还债还不知还到牛年马月。
照眼下的势头和行情,你再有一两年债不就全还清了。
人家为什么不敢养猪,一是怕价格不稳,二是怕猪生病,你养猪一年半,猪价天天涨,而且猪没生过病,这真蹊跷!”
于文英说,“陈道生不能总倒霉吧,总该有转运的时候。”
这时候的陈道生、于文英、何桂泉都有一种被放大的自信与膨胀过度的信心,他们用一年半的逻辑来推断一生的前景,这当然是不可靠的。
二00一年秋天到了,秋天让陈道生打了一个寒噤,又多穿了一件衣服,仅此而已。
秋天的恐惧在这一年变得若有若无了,陈道生的猪圈里装满了自信,每一头猪都是他手下的一张王牌杀手,随时它们都会以牺牲的姿势去捍卫陈道生的目光。
所以他更多地是在跟于文英讨论债全部还清后,究竟在哪儿摆酒席宴请债主,晚上的大部分时间里,他们搂抱在一起憧憬着婚礼的场面以及相关的音乐旋律,陈道生感到窝囊了这么多年,这才感到了一点做人的滋味,于文英用手指按着陈道生烟草味很重的鼻子,“你不要以为有钱了才是男人,你恰恰是没钱的时候表现了一个男人的勇气、责任、担当,不然我会跟你来乡下喂猪呀?”
陈道生想想也是,骗钱的刘思昌拎着骗来的三十万站在一个陌生人面前的时候,他能算男人吗?有钱的王大昌要于文英必须接受大小老婆的婚姻生活,他能算男人吗?不过陈道生同时觉得,一个没有钱或欠了钱的男人肯定是一个底气不足的男人。
对于陈道生来说,没有钱还债,他是做不了一个堂堂正正男人的,顶多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化的男人。
所以这么多年来,他不就是为了做男人而挣钱,为了挣钱而交出男人全部的心血和自尊。
这些似乎跟于文英探讨起来有点困难。
秋风趟过丘陵的岗地和遍地的稻田,水稻在秋风和阳光的过滤下成熟,金灿灿的稻浪在秋风中海水一样波涛汹涌。
陈道生在猪场的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搅拌猪饲料,一些青黄不接的树叶掉下来落到了他的面前,他已不会为秋天的一片叶子而心惊肉跳了,所以借着浩**秋风,陈道生喂好了猪,坐在树下泡一壶茶,点一支烟,情绪非常松弛。
这时候,于文英从熬猪食的灶房里跑出来说,“今天早上的喂的猪食都没吃,而且猪圈里的猪都在拉稀,猪叫的声音也不对,一点都不脆,像是重感冒了。”
陈道生从椅子上反弹过来,他一个箭步冲到了猪圈边,见圈里养了两个多月的猪蔫蔫的躺在猪槽边,眼睛里流露着孤独和绝望,鼻子里气息或短或长,喉咙里像是堵满了浓痰,呜呜噜噜的声音此起彼伏,一种大难临头的不祥之感降临在猪圈里和陈道生的心里。
连晚从乡里叫来了兽医,兽医说猪瘟,忙到天亮,兽医的针管打弯了六个,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猪圈里开始死猪,最先倒下的那头猪想站起来到猪槽里喝水,陈道生看到猪站起来了,以为好了,就有些死灰复燃的激动,他又舀了瓢水倒进猪槽里,那头一百多斤重的黑毛猪摇摇晃晃地挨到了猪槽边,头还没探下去,一骨碌栽倒在地,眼晴睁得圆圆的,一副死不瞑目的姿势。
于文英一看猪死了,她也一头晕倒了,陈道生管不了猪,先忙着将于文英背到村卫生所,于文英醒过来后,她望着陈道生泪水哗哗地淌了下来,陈道生说,“没事的,兽医正在抢救呢。”
于文英有气无力地说,“道生,猪死了,这下亏惨了。
是我没福份嫁给你。”
陈道生拉着于文英的手说,“就算猪全死了,我又没死,你怕什么?”
卫生所医生说于文英劳累加惊吓晕倒了,吊两瓶水就好了,医生让陈道生赶快回猪场。
何桂泉也来了,他正在指挥饲料厂的工人将一头头死猪往外抬,一头头死猪就像一个个死人一样被抬到了院子里,很快院子里就堆成了尸山。
陈道生站在老槐树下,挨个摸猪鼻子,企图想摸到死而复活的呼吸,他总觉得这些猪在跟他开玩笑,在逗他玩,全都是假死,只要陈道生表现出足够的悲伤和痛苦,猪马上就会一个个自动爬起来围着他吃食。
陈道生看着院子里尸横遍地,鼻子一酸,抽泣了起来,何桂泉走过来安慰他说,“猪瘟总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的,这是养猪必须要接受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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