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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那年的春天他跟着村里的大人们外出打工去了。
张鱼辍学的第三天,来宝父亲出事了,在县城建筑工地上扛水泥的父亲从脚手架摔了下来,来宝骑一辆借来的破自行车直奔县城,一路上想象着父亲满嘴的牙全断了,肚子里的血源源不断地从嘴里往外冒,来宝越骑越快,好像父亲就坐在车后面,等着他送医院救命。
在临近县城的一个下坡,没闸的自行车与一辆运石料的手扶拖拉机结结实实地迎面相撞,他只听到“砰”
的一声,眼前闪过一道刺眼的光芒,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两天后来宝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县医院里,他睁开眼睛找父亲,亲戚们告诉他父亲已经走了。
他以为父亲出院走了,于就就闻到了病房里药水的味道并且心情平静下来,等到他绑着石膏拄着拐杖回到家里时,他看见了父亲在镜框里意气风发地对着他笑,一心想通过打工供儿子读高中上大学的来宝父亲,送到医院没来得及抢救就死了。
来宝见到父亲的遗像当场就昏了过去。
左腿粉碎性骨折的来宝三个月后,扔掉了拐杖,也扔掉了上高中读大学的希望,从此他拖着一长一短的腿在对父亲的反复回忆中与母亲相依为命,村里少了一个大学生,多了一个行动不便的残疾农民。
二十岁时,他跟一个远房舅舅学了一门制香烛的手艺,农闲和逢年过节熬制香烛,做好后走村串户叫卖,逢集背着篓子到集上摆摊,挣些零碎的钱贴补家用,日子总算能过下去,可像他这样的残疾人要想娶一个老婆就像他当初躺在病**想上大学一样几乎就是痴心妄想。
他连夜熬制的红烛只是照亮别人的洞房,温暖着别人的欲望,与他并没有什么关系。
办喜事的人家常常在付了来宝香烛钱后又抓几块喜糖给他,“跛子,什么时候吃你的喜糖?”
来宝对别人叫他跛子也不生气,他接过喜糖总是憨憨一笑,说一句比较时尚的话,“那还得看缘分呢!”
声音不是很坚决,底气有限,所以听起来总觉得有点打肿脸充胖子的意思,听的人也就很勉强地笑笑,不跟来宝计较语气的真实。
然而,“缘分”
在这个温暖的春天即将成为事实,这一事实不仅证明了来宝能娶上媳妇,更证明来宝是一个有价值有尊严的男人,村里人不懂这些词,但来宝懂得这些词的份量。
张鱼说,“那女人简直就像电影明星刘晓庆二十四岁时候的模样。”
女人是四川的,跟刘晓庆是老乡,不是二十四岁,而是二十八岁。
来宝卖完香烛回到村里,已是黄昏时分,来宝看到浩**的春风中晚霞像着了火一样借着风势漫天燃烧,整个村庄也都似喝醉了酒一样满目通红,偶尔有零碎的狗叫声从村巷里传出来,村庄反而更安静了。
来宝背着空空的竹篓,一身轻松,两条腿非常匀称,双脚落地,步调一致听指挥,“跛子”
的绰号完全是污蔑。
这瞬间的感觉让来宝对即将嫁过来的女人很有信心。
女人走进来宝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女人小心地尾随着两个男人进门,进门的脚步又轻又软,这种感觉不像明媒正娶,倒像是小偷的一次业务演习。
那两个男人,一个是张鱼,一个是女人的表哥。
村庄的晚饭很仓促,夜晚总是漫长而空洞,在那个女人走进来宝家堂屋不久,村里少数年老体弱的人抹了嘴角上的饭渣就上床睡觉了,他们聆听着屋外的风声正掠过沉默的土地,然后长时间地想象着庄稼成熟后的幸福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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