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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院后在开始的两个礼拜当中,我完全失掉了知觉。
不断地发出谵呓,时而表现狂暴。
听说在最严重的时候,医师已经关照了安娜,可以准备后事了。
可是我依然活了下来。
病在两星期之后,渐渐地好转,虽然好得很慢。
在病院里差不多住了四个礼拜,才回到家里,但我依然是活着了。
回家的时候还不能走路,上楼是两脚两爪爬上去的。
医生说我抵抗力强,是死里逃生。
得了斑疹伤寒的人,在三四十岁以上的过半数是要死亡的。
这话一点也不夸张,事实上有一位和我约略同时得病的人,的的确确是死了。
那是桂毓泰博士的日本夫人斋藤花子。
桂博士和我是同期生,是由日本京都帝国大学医学部毕业的。
在北伐前后,他在广州中山大学医学院任教职,后来做过院长。
我们是同学,又是同事(我在北伐前,担任过中山大学的文学院长)。
因此在广州的一段时期,花子夫人和安娜,更因同国的关系,是特别亲密的,她们就和姊妹一样。
就在我整理《浮士德》的那十一月的尾上,桂博士同他的夫人也由广州到上海来,他们是要一同往日本去省亲。
船过上海的时候有一夜的逗留,在当天晚上,他们是被留宿在我经常坐卧的一座亭子间里面的。
就只这么一夜,我们便分别了。
但等到第二年的二月初头,我还在养病的时候,桂博士一个人孤影悄然地从日本回来了。
夫人呢?死了!
就在到东京之后不久,害了斑疹伤寒,死了。
事情是很明显的,我们是同时受了传染。
斑疹伤寒是靠着虱子传染的。
我们虽然住在一楼一底的弄堂房子里,但我们比较爱洁净,周围的日本人也是比较爱洁净的,无论怎样不至于生出虱子来。
这虱子的来源,毫无疑问,是桂博士和花子夫人在几天的船上生活中,由船上带了下来的。
花子夫人早在船上受了传染,而我又受了她的传染的传染,就这样,我们虽然隔着一个东海,却差不多同时害了同样的病,而她是死了,我是活下来了。
再补充一点医学知识吧,斑疹伤寒的潜伏期,是有十天到十四天的间隔的,算起花子夫人留宿在我们家里的日期,和我们发病的时期来,恰恰合拍。
我的生命虽然留下来了,但我也失掉了很重要的一些东西。
我的两只耳朵,在十七岁时,得过一次肠伤寒,已经是有些重听的,再经这一次的斑疹伤寒,在大病初愈时,差不多把听觉完全失掉了。
但这还是小事,而更重要的,便是我一家人失掉了赴苏联的机会。
苏联的船是十二月十二日开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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