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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还记得六十年代末期的上海《文汇报》,是圆明园路上一栋旧式的洋房,楼不算高,正对大门的前厅很狭窄,光线昏暗,令人觉着几分压抑。
传达室的老伯盘问我好久,我说是来查询一篇稿件,并坚持要面见一位编辑,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式。
老伯被缠不过,便打电话到楼上去问,之后便很客气地用上海话对我说:侬等一歇噢。
过了一会,真的有一位中年编辑,手里拿着一沓稿纸,慢吞吞从楼梯上走下来。
楼梯倒是蛮宽的,有赭红色的木扶手。
他走下来的样子,在我看来显得十分庄严。
我的心狂跳起来,然后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把我带到旁边的会客室让我坐下,甚至都没有对面前这个十六岁的小女孩表示出丝毫诧异和轻视。
我觉得他始终很严肃,就像同一位真正的大人谈话,也许他是强忍了心里的笑意,这使我隐隐地觉得滑稽和不安起来。
他婉转地告诉我说,稿子是收到的,但不能发表,因为在报纸上点名批判一个人,是需要经过中央批准的。
不过,以后如果情况有了变化,他会再同我联系。
最后,他在退还给我的稿纸上,写上了自己的名字:萧宜。
那意思是他可以对今天的谈话负责的。
我连那文章到底写得如何,也没有勇气再问一声,夹起稿子便落荒而逃,悻悻而归。
回到杭州后,再没好意思对任何人提起过那篇文章。
我后来终于在《文汇报》发表散文,已是一九七三年当了知青以后。
当然,流逝的岁月中,我自己也淡忘了关于《火种》的那次“革命行动”
。
一九七八年,有一个全国作家访问团到了哈尔滨,我去看望诗人芦芒伯伯。
在他下榻的宾馆房间门上的名卡中,我忽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艾明之。
我像被人重重击了一下,愣在那里。
手心冒汗、满脸通红。
十二年前的往事猛然涌到眼前,令人羞愧难当。
我在门口站了好久,进退两难,最后鼓足勇气敲门,开门的是一位面目清癯、温文尔雅的中年男子。
芦芒伯伯亲切地介绍说,您读过艾明之先生的小说么,这位就是。
我惶惶不知所措,讷讷无言,几乎忍不住就要掉下泪来。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想说;您能原谅我么?但却说不出口。
以后的许多年中,我一直为自己失去了那个当面道歉的机会,在心里留下了永久的懊悔和自责。
如今,距一九六六年夏天的上海往事,已过去整整三十年了。
在那个年龄,我们曾经愚昧无知,幼稚轻狂;我们曾经贪婪地吮吸着狼奶,不识善恶和真假;我们曾激烈地参与了那次史无前例的黑风暴,然后狠狠跌落在丧失了文化的革命深渊里,最后九死一生、遍体鳞伤地醒悟和再生。
但文明和人性的光辉,却依然不灭,历经劫难而破云重生。
所以三十年以后,借着与《文汇报》的那段旧缘,我仍然必须说出这件不可遗忘的往事,聊以自鉴自省和自律。
来日歧路茫茫,世人可会再次迷途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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