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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年间的风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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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十年(1582)冬,青浦令屠隆离开任所前往京城,参加礼部三年一度的述职考评——即所谓“上计”
。
事毕,回到浙江老家,不久就接到了就任礼部仪制司主事的任职通知。
由七品县令擢升从六品的京官,在等级森严的官场只是爬了小小一步,却也是中枢部门对他在青浦任上辛勤劬劳、仁民爱物的表彰。
只是苦于盘缠用尽,他在乡迁延了半年多都无法赴京履任,最后总算得到了一个朋友的资助,他才于第二年秋天促装北上。
尽管这个华丽派戏剧家一向疏于政事,在辖所那几年基本上是个无为而治的甩手掌柜,但当他转道青浦前往京城时面对数百名一路尾随着送别至太仓的当地士民,还是对这停留过五年的地方生出了一丝留恋,感动之余,更有抱愧:
我在邑无状,何从得此?
“无状”
,当是这个自许为“仙令”
的风流县令对公务之余私生活的自谦自抑,但此二字,也是他在这江南温柔乡沉湎声色之乐的绝好写照。
青浦古称由拳,居云间之西,系松江府三县之一[89],民间物产之阜、享乐风气之盛自非他曾经任职的安徽颍上这种穷僻地方可比,且相去昆山不远,那念白儒雅、婉转入耳的苏州评弹、昆曲南戏早就传遍了坊间和缙绅人家的院堂。
此番北上之际忆想起这五六年间的历历往事,最让他动容的,自非公馆衙门里如何案牍劳形、如何卧听竹声萧萧,而是那一场场诗酒盛会,那一声声烟水般清婉妩媚的昆曲小唱了。
屠隆行书
人生得意之际,他自然不会想到,此地有一双怨毒的眼睛如一片湿漉漉的树叶般贴住了他的后背。
在他陶醉于佻达、不拘的名士做派的那几年间,已不知不觉间树下了一个敌人,那迟至两年后射来的一箭最终将使他在京城身败名裂。
一入都城屠隆马上就会体会到,京官生涯实不过一袭华美的袍子,外表光鲜,内里的窘迫唯有自知。
在明朝庞大的文官体系中,礼部仪制司是个盲肠般可有可无的部门,没多少实权,在到京后不久写给同乡诗人沈明臣的信中他说,“婆娑兰省,曹务总归曹长,了不相关白,平明入署,如坐僧舍,焚香读书,亦甚清闲”
[90],只是身为小吏,日日以笔札事人,如同大户人家办喜事的吹鼓手一般,实堪烦扰,还动不动要给上司送礼,自己薪俸又低,囊中常空,连请朋友喝一顿酒都要拿妻子的首饰和仅有的一根银腰带去典当,哪有那么多闲钱去谒客投刺?经济上的困窘不去说它,他最受不了的还是京城的风沙和泥泞。
在写给朋友们的信中他屡屡抱怨说,出门骑马,风沙被面,出去一趟就要戴面罩,风起飞尘满衢陌,归来下马,两只鼻孔黑乎乎的就像烟囱一般。
更不堪的是夏天暴雨过后,由于地下排水不畅,积水深的地方几乎及鞍膝,且马屎和沙土混作一处打着旋,整个北京城就像个超级大泥潭,真要有骑马冲泥的劲头才能够突围而出,——“此中况味如此!”
他说每当这样的时候就特别想念青浦,想念那儿的九峰三泖、鸥凫菱芡,想念和沈明臣、冯梦祯等一帮朋友乘着月色**舟的小湖,世界上还有比那儿更宁静的地方吗?江村夕阳,渔舟投浦,返照入林,沙明如雪,几乎仙境般一尘不染。
在京城的礼部主事屠长卿不无矫情地想象着千里之外的江南胜景:春天到了,渔家花下晒网罟,酒家白板青帘,掩映垂柳,老翁挈鱼提瓮出柴门,他自己则和一帮朋友坐在垂挂着青色布帘的小船上,带上酒、茶具和写诗的笔砚,纵浪泖浦间……但这时若真让他回去做个田舍郎,他是断断不会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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