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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六点半,痰盂先醒了。
铁皮的撞水泥地,搪瓷的磕木头梯,哐啷哐啷从六楼滚到一楼,像一场笨拙的接力赛。
“银行里”
的早晨是从底下开始的——从痰盂底,从尿盆底,从总是堵住的下水道底。
这名儿听着气派,实则是二十年前人民银行职工的福利房,红砖墙,水泥地,统共六栋,围成个口字。
早先住的是点钞的、记账的、穿中山装拎黑皮包的,如今中山装磨破了领子,皮包拉链坏了半截,里头住的也杂了:有棉纺厂下岗的,有街口摆摊被城管撵过来的,还有像姚华他爸这样,整天拎酒瓶的——“银行里”
可不是银行它产不出钞票,只出产各家各户的牢骚、孩子的哭喊和楼道里永远散不去的煤烟味。
姚华蹲在三楼水池边刷饭盒。
水池是水泥砌的,边沿糊着黄垢,摸上去黏手。
水龙头拧到左尽头,滴答;拧到右尽头,还是滴答。
这水龙头也像这楼里的人,你指望它往东,它偏给你滴滴答答磨洋工。
不锈钢饭盒底结了块焦黑的粥疤,昨儿个父亲用它架火上热粥,火苗蹿起来舔了窗帘边,留下个焦黄的卷儿。
姚华用指甲抠疤,抠下来的黑渣落在池子里,浮在水面上像散开的蚂蚁——这楼里蚂蚁也多,不光搬饭渣,有一回还把二楼老孙家掉地上的粮票拖走了半张。
隔壁李嬢嬢端着尿盆过来,盆沿的搪瓷掉了几块,露出里头黑铁,锈迹斑斑的。
“介孩子。”
她嗓子眼里像糊着痰,手在姚华脑袋上胡撸一把,“头发咋跟秋后的草芥子似的,你妈没给你煮个鸡蛋补补?”
李嬢嬢是早先储蓄所的出纳,手指头捻钞票捻得飞快,如今捻的是白菜帮子上的泥。
她男人跟人跑了,她逢人便说:“跑得好,省得跟我抢咸菜。”
姚华不言语,把饭盒斜着接水。
水一滴一滴,慢得让人心慌。
筒子楼的早晨就是一场漫长的等待——等水管子通,等煤球着,等醉了一宿的父亲睁开眼。
等的时候,你就听吧:西头那家又在打孩子,孩子哭得像杀猪;东头那屋收音机开得震天响,放的是《杨家将》,说书人一拍惊堂木,整层楼的窗玻璃都跟着颤。
屋里传来碗碎的声音。
脆生生的,是那只蓝边白瓷碗,全家就剩三只完好的了。
姚华心里默数:一、二、三……第四声没等来,倒听见母亲倒抽气,短促,像针尖扎进肉里又拔出来。
他扒着门缝瞅:母亲蹲在地上捡瓷片,手指捏着最大那片,血珠子冒出来,圆滚滚的,在瓷片上颤两下,“嗒”
一声滴进砖缝。
她把手心一攥,继续捡。
父亲坐在床沿,拎着直沽高粱酒瓶子,瓶底剩个黄澄澄的底儿。
他眼睛盯着墙上的水渍印——那印子年头久了,泛着黄,像幅画坏了的山水,他天天看,能看出神仙来,也能看出妖精来。
“瞅嘛瞅!”
父亲眼珠子斜过来,白多黑少。
姚华缩回头。
水池边饭盒里的水刚漫过黑疤,他端起来晃晃,水浑了,黑疤化开些,像墨在宣纸上洇出了毛边。
倒掉,再接。
这回水龙头突然大方了,哗哗流,楼下的陈奶奶正跺脚骂街:“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又把白菜帮子堵下水道!
全家吃屁喝风的主!”
陈奶奶以前是食堂蒸馒头的,退休了,如今蒸不了馒头,专蒸一肚子火气。
昨儿放学,同桌付志强问他:“你爸脑子是不是让门挤了?”
付志强他爸在自行车二厂当车间主任,穿四个兜的中山装,兜里别两支钢笔,一支红的批条子,一支黑的记账,甭管什么颜色灌的应该都是鸵鸟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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