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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兴十三年的秋日,洛阳城外的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
满载新稻的漕船在通济渠上首尾相接,扬起淡淡的尘烟;来自江淮的绸缎、闽广的香料、蜀中的漆器,在通往东西市的车队上堆积如山。
表面看去,帝国的心脏依然强劲有力地搏动着,输送着无尽的财富与活力,一派《清明上河图》般的盛世丰年景象。
然而,在皇城深处的紫宸殿偏厅内,一场气氛略显凝重的御前会议,却正揭示着这幅繁华图景下,那些悄然涌动、不易为外人察觉的暗流。
长兴帝袁琛端坐御案之后,面色平静,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审慎。
他登基已逾十载,早已褪去了新君的青涩,对帝国的肌理脉络有了更深入、也更复杂的体会。
此刻,他正听取几位心腹重臣的奏报,这些奏报内容各异,却似乎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帝国这架运行了百年的精密机器,内部某些齿轮的咬合,正发出与以往不同的、细微却持续的声音。
户部尚书刘晏首先开口,他手中捧着的不是往常的赋税汇总,而是一份来自江南东道的密奏抄件。
“陛下,苏州刺史密报,去岁今春,吴县、长洲、昆山三县,民间田产交易契书数量,较五年前同期激增四成有余。
其中七成以上,非整田买卖,而是零碎田亩的转手。
买田者,多为城中富户、丝商、乃至拥有数十张织机的大作坊主。
他们购地并非全为耕种,部分改为桑园、棉田,以保障自家工坊原料;部分则租与无地佃户,收取高额佃租。
而卖田者,除却个别急用钱的乡绅,竟有近半是原本的自耕小农。”
刘晏顿了顿,语气沉重:“这些失去田地的农户,一部分沦为佃户,仰人鼻息;一部分则涌入苏州、杭州等府城、县城,或入工坊佣工,或做小贩苦力。
苏杭城内,近年新增的‘棚户’、‘流寓’之民,数以万计。
地方官虽尽力安置,然治安、火患、疫病之压力日增。
此等现象,于两浙、江东其他丝织繁盛之州郡,亦有不同程度显现。”
长兴帝眉头微蹙:“‘一条鞭法’推行后,赋役折银,小民负担理应减轻,为何反有卖地之风?”
刘晏苦笑:“陛下明鉴。
负担确有所减,然东南工商利厚,远胜田亩所出。
富商巨贾积累金银,除购置华宅、车船、珍宝外,购田置产仍被视为最稳妥之基业。
且如今商贸活跃,钱货流通加速,乡间小农面对市场波动、银钱折换,抗风险之力反显不足。
一遇天时不顺或家中变故,急需现银,往往只能售田。
而富户资金雄厚,正好低价吸纳。
此非政令之过,实乃……时势使然。”
这“时势”
,便是东南市镇经济的空前活跃与早期资本力量的悄然崛起。
百年和平与海陆贸易的繁荣,使得东南沿海和运河沿岸出现了一批人口密集、商业发达的城市和市镇。
纺织、制瓷、造船、制茶等手工业规模扩大,分工细化,像吴郡沈氏那样拥有大型工坊的业主越来越多。
他们获得的利润,一部分用于扩大再生产(建造更大海船、购置更多织机),一部分则流向了土地这一传统意义上的“硬资产”
。
这种资本对土地的兼并,其速度和形式,与旧式豪强依靠政治特权巧取豪夺有所不同,更具经济理性,却也更加无形和难以遏制。
枢密院承旨张浚接着奏报,内容却转向了北方。
“陛下,北疆都护府及沿边诸州最新汇总,自去岁至今,长城沿线自发南迁,恳请入籍或沦为流民的边户,较前三年均值又增两成。
固然有薛延陀小股游骑不时骚扰之故,但据边将详细询问,多数迁民坦言,首要原因乃是‘地力渐薄,天时愈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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