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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骨翁的菜园不在山脚,在山腰。
山腰那片地是他用锄头一锄一锄从岩壁上凿出来的,凿了多少年他自己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凿第一锄时满口牙还在,现在满口牙已掉得只剩三颗,一颗用来啃骨头,一颗用来咬种子,一颗用来在每次种完一株新骨树后对着它说一句只有他和那株骨树能听见的话。
他把这三颗牙分别命名为“啃”
、“咬”
、“说”
。
此刻他正用“咬”
衔着一枚异兽骨种——以深渊底部那些被毒蛟啃噬后残留的碎骨为原料,在他臼齿间反复碾磨,碾到骨种表面那层钙化壳破裂,露出内部与他舌尖上那层被骨屑磨了太久形成的茧面相同质地的暗红胚膜。
“你长得太慢了。”
他蹲在一株骨树前,骨树的根须从一个被倒吊在木架上的中年修士后颈钻出来,根须呈与他烟杆里烧了太久的烟油在烟锅底部凝结成的暗胶相同颜色的乳白。
根须末端分叉,叉口各挂着一小片与他腰间种子袋里那些还没下种的骨种表面纹理密度相同的半透明骨叶。
他把衔在齿间的骨种取下来放在那株骨树根须正下方,用“啃”
在骨种外壳上轻轻咬了一道裂口,裂口的深度与木架上那修士每次被他用锄头柄敲击后颈以确认骨树根须长势时敲出的淤青厚度相同。
“隔壁那株比你早七天种下,昨天已开花了。
你丢不丢人。”
木架上那修士嘴唇翕动。
他的声带在骨树根须沿颈椎往上蔓延时被根须表面的倒刺从内侧勾住,声带每振动一次,倒刺就往声带肌里多嵌入一毫。
他发出的声音已不成字,只剩与种骨翁每次用锄头凿开岩壁时锄刃在岩石上刮出的那道尖啸同频的气音。
种骨翁听懂了这个气音。
他把烟杆从腰间解下来,烟锅里塞着的是上一株骨树开花后被他摘下来晒干的骨花花瓣,花瓣在烟锅里被点燃后释放出的烟雾呈与骨树根须末端那些半透明骨叶在月光下泛出的微光相同颜色的乳白。
他对着木架上那修士吐了一口烟,烟雾在修士后颈那些骨树根须之间缓慢缠绕,缠绕的方式与他每次用锄头在岩壁上凿出一道新沟壑时锄刃沿沟壑走势扭转的角度相同。
“你问为什么隔壁那株开花比你早?因为它的根是种在愤怒里的。”
他用“说”
轻轻叩了一下自己干裂的下唇,叩的力道与他每次把骨种塞进新宿主脊柱骨缝时用指尖轻轻一按以确认种子已嵌稳的力道相同。
“那人被种下去时心里全是恨——恨杀了他全家的仇人,恨把他卖给我的叛徒,恨他自己怎么这么弱。
恨是最好的肥料,根须一碰到恨就会疯长,疯长到连叶子都带着恨味。
你闻——”
他把一片从隔壁那株骨树上摘下来的骨叶放在修士鼻尖下方,骨叶表面那层与他烟锅里燃烧的骨花花瓣同源的乳白光泽在修士鼻翼微微翕动时轻轻闪烁。
“闻到没?这股焦味就是他的恨。
他把仇人的脸烙在自己骨头上,根须顺着烙印往上爬,爬得比谁都快。”
他把骨叶收回烟锅里,重新点燃。
烟雾从烟锅边缘逸出来,沿他脸上那道从右眼角划到左下颌的旧伤疤缓慢爬行。
伤疤是他很多年前自己用锄刃划的,那时他刚开始学种骨,把第一枚骨种种进自己左臂肱骨骨髓腔里,骨种在他骨髓里发了芽,根须沿肱骨往上爬,爬到肩胛骨时他用自己的锄刃在脸上划了这道疤——不是为了阻止根须,是为了给根须指路。
他告诉根须,沿这道疤往上爬,爬到眼眶里,在眼球后方扎根,这样他每次观察骨树长势时就能用骨树根须直接感受宿主骨髓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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