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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晴了两日，第三日的午后，天又阴了下来。
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在雁门关的城楼上，风卷着雪沫子，刮得旌旗猎猎作响，像藏着无数声闷雷。
沈辞坐在帐里的案前，左手握着一杆小些的木枪，一下一下地练着长樱枪法的起手式。
右肩的伤口还在疼，每动一下，都像有细针在扎，她咬着牙，没吭声，额角还是渗出了一层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落在素色的棉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这三日，她没再下过床，只每日清晨醒了，用左手练半个时辰的枪法，怕躺得久了，手生了，握不住那杆四十八斤的破军枪。
帐帘被轻轻掀开，带着一股寒气进来。
苏婉端着药碗进来，看见她又在练枪，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把药碗往案上一放，快步走过来，夺下她手里的木枪，语气带着嗔怪：“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肩上还有伤？再这么折腾，伤口又崩开了，有你受的。
刘院判明日就到了，看见你这样，怕是要骂我没看好你。”
她说着，伸手按了按沈辞的右肩，沈辞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躲开。
苏婉的手顿了顿，放轻了力道，转身拿过绷带，给她重新换药。
“王二朝那边，怎么样了？”
沈辞开口，声音还有点哑，目光落在案上摊着的舆图上，西城门的位置，用红笔圈了个圈，是给拓跋烈留的陷阱。
“按你说的，没惊动他。”
苏婉手里的动作很轻，剪开旧的绷带，露出愈合得不算好的伤口，指尖微微发紧，“凌霜盯着呢，他前日夜里就把假的布防图送出去了，跟蛮族的斥候在黑松林边缘碰的面，我们的人全程盯着，没露半点破绽。
昨日暗哨来报，拓跋烈的先锋营已经往西边挪了，看样子，是真信了。”
沈辞嗯了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舆图上黑松林的位置，没说话。
帐子里静了下来，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还有苏婉换药用的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响，很轻，怕惊着她。
药是凉的，敷在伤口上，激得沈辞指尖微微蜷缩，她却没吭一声，只是目光依旧落在舆图上，把拓跋烈可能走的路线，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药熬好了，温的，快喝了。”
苏婉给她缠好绷带，把药碗递到她面前，黑漆漆的药汁，飘着浓浓的苦味，“加了刘院判送来的方子上的药材，比之前的药效好，就是苦了点。”
沈辞接过碗，没犹豫，仰头一口喝了个干净。
药汁的苦味瞬间漫开，苦得她舌根发麻，却没皱一下眉。
苏婉连忙递过一块蜜饯，是江思玄随粮草一起送来的，江南的桂花蜜饯，甜得很。
沈辞接过蜜饯，含在嘴里，甜味慢慢压过了苦味。
她抬眼看向苏婉，看见她眼下的青黑又重了些，指尖还有新的针扎的小口子，想来是这三日，又没好好歇着，天天泡在伤兵营里。
“伤兵营的事，让底下的医女多担着点，你也歇歇。”
沈辞轻声说。
“没事，我不累。”
苏婉笑了笑，收拾着药碗，眼神往帐门外飘了飘，又很快收了回来，语气淡了些，“谢将军昨日带人去黑松林附近查探，被蛮族的暗哨伤了胳膊，不算重，却也流了不少血，我给他换了药，他非要自己守着北门，劝都劝不住。”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手里收拾药碗的动作却慢了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沈辞看在眼里，没戳破，只点了点头，没接话。
正说着，帐外传来老王头的声音，隔着门帘，带着笑：“将军，苏姑娘，伙房炖了羊肉汤，给你们端过来了！”
“进来吧。”
苏婉应了一声。
老王头佝偻着腰，拎着两个食盒进来，身上沾了雪，眉毛胡子都白了，看见沈辞好好地坐在案前，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将军今日气色好多了！
快尝尝，羊肉炖了一上午，烂糊得很，补身子！”
他把食盒打开，热气涌出来，混着羊肉的香气，驱散了帐子里的药味。
他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放在案上，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是给将军烤的红薯，地窖里藏的，甜得很，将军喝了药，吃点甜的，压一压苦味。”
“辛苦你了，王叔。”
沈辞看着他，嘴角扯出一点极淡的笑，快得像风刮过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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