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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越说完那句,院中便静得只剩水声。
那水声并非从搪瓷盆里来,也并非从废水闸外头来,倒像从老楼的墙缝、树根、砖地底下一齐渗出。
回船埠旧家属院原本离河还有一段路,可此刻脚下潮气翻涌,青砖缝里浮出细细水光,映着三盏冷白纸灯,如同夜里开了几只无神的眼。
秦珊珊向前一步,想去按吴越的手,被易衡拦住。
“别碰灯。”
易衡声音很低,低到像怕惊动什么。
秦珊珊看见他掌心纱布已经被血浸透,血色沿着指缝一点点洇开,可他仍旧按着归钱,纹丝不动。
吴越没有回头,拿起第二枚锔钉。
他平日里惯会说笑,眼下却安静得出奇。
那盏白瓷残灯伏在他膝前,灯口微张,缺处像一道未合拢的伤。
碎片就在一旁,近得几乎触手可及。
只要把碎片嵌回去,灯盏便能恢复圆整,陈老太太或许真能得五日清醒。
可圆整一成,灯下暗纹便成了环,环成则路通,路通则水中灯影有了归处。
他祖父当年说过,旧器最怕假圆满。
裂就是裂,缺就是缺,人若硬把裂处抹平,日后遇水遇火,反倒从里头炸开。
那时他嫌老人啰嗦。
如今想来,句句都像钉在耳边。
为首的提灯人立在槐树外,帽檐下那张脸被冷光映得灰白。
他没有催,只把契纸举得更高了些。
纸面上灯船暗纹浮动,空白处那滴暗红慢慢洇开,像有人用血按下半枚指印。
陈老先生跪在搪瓷盆前,怀里紧紧抱着蓝布衣。
楼上已没有呼喊声,窗灯却亮得温柔,像有人醒着,又像有人在等最后一句话。
陆深站在陈老先生身侧,一手扶着他的肩,一手护住那盏暖黄水灯。
水灯火苗几度被阴风压低,又被他用掌心挡住。
那只手很稳,茶室里斟茶也是这样的手,温和,却不轻易退。
赵思梧已经拨通报警电话,声音压得冷静,报地点、人数、危险物、病患情况,一项一项说得清楚。
只是她眼角余光始终盯着吴越,握手机的指节泛白。
周尔宸的录音笔仍开着。
红点一闪一闪,像一颗在黑夜里勉力跳动的心。
他原本该记录时间,记录证据,记录提灯人的言行,记录可能构成威胁的细节。
可当吴越指尖裂开时,他的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洇出一小团黑痕。
他忽然想起不久前在茶室,吴越还把那只青花小碗举到他面前,笑嘻嘻说,周博士,科学地看,一只破碗修好以后到底算原来的碗,还是另一只碗。
那时他认真回答,物理连续性、材料保留比例、功能复原程度都可以成为判断维度。
吴越听完直乐,说你们读书人真费劲,能盛水就行。
能盛水就行。
可眼下,吴越要修的并非一只碗。
第二枚锔钉落下前,白瓷灯盏忽然响起极细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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