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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观从外面瞧着寒酸，里面竟是别有一方洞天，乍一看之下，像是闯入了哪位隐士书斋。
说书斋其实也抬举了，仔细瞧来看，不过是半间破旧正殿隔出来的小小一间。
地方虽逼仄，五脏倒是俱全，木榻、书案、笔挂，剑架……这些物件统统挤在一处，虽件件破旧陈朽，却都擦得干净，收拾得齐整，透着一股子清寒的体面。
这么说吧，有种景区里仿古宅子的味道，简陋归简陋，但简陋里偏生出几分古色古香来，胜在有个意思。
相较之下，窗纸明显是新糊的，糙麻纸泛着黄，堪堪挡住外头漏进来的山风，至于凉意呢，那就各凭本事了。
床榻之上，长相可爱的小女孩显然感觉到了凉意，整个身子窝进被子里，只露出来个小脸，脸蛋圆圆的。
小家伙正是长个子的年纪，睫毛密而长，像两把小扇子扑闪着，眨着个圆溜溜的杏眼，半点睡意也无，小手攥着身旁年轻女子的衣袖，软声蹭她的手心，“阿徵，我睡不着，你给温黎讲个故事吧。”
眼前是温黎这张稚气未脱的小脸蛋，辛引徵慵懒地歪靠在枕上，白色衣袍拢住她纤瘦的身子，泼墨一样的长发披落在肩头。
距灭杀百鬼之日已过六年之久，又是一场清秋，昔日的美艳少女比从前清瘦了些，圆润的鹅蛋脸已经褪去婴儿肥。
辛引徵抬手拂过小温黎额前的碎发，素白色衣袖因此垂落，露出一截肩颈，白的有些晃眼，在昏黄烛火下泛着温润细腻的光。
如此美人满脸宠溺地盯着人，谁都受不住，语气甚至还略带着纵容，“好啊，那小温黎想听什么故事？”
小温黎想了一会，“嗯.....温黎不知道，阿徵随便讲吧。”
确实如麻六生前所言，辛引徵确实生得极为好看，眉眼间含着温和，好似山骨子里生出的雾气，清清淡淡地拢过来，润物细无声。
可惜纵使面容如青山隐雾般清隽，偏逢病骨支离，脸苍白得近乎冷冰，整个人如雾梢凝霜，脆弱得教人不忍逼视。
可她神情里从无半分自伤自怜，眉眼间含着温煦从容，说话声也是极好听的，像料峭早春里淌过的溪水：“好，讲从前那个小狐狸的故事，好不好？”
“不要不要，”
温黎摇摇头，小嘴巴一撅，“这个听过好多遍啦，阿徵讲个新的。”
辛引徵眸底漾开一丝苦恼，对于这个世界的童话故事，她实在知道得不多，搜肠刮肚也不过三两个，还都是囫囵吞枣听来的，讲得没头没尾，不成样子。
但见小温黎眼巴巴望着自己，眼睛亮晶晶的，像捧了两汪将落未落的碎星。
思虑片刻后，辛引徵败下阵来，她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开了口，“从前……有一只小猪，长得粉扑扑的，名字叫做佩奇。”
“嗯……她生得圆脸圆脑，最喜欢的事是……踩泥坑，旁的猪见泥坑绕着走，她见泥坑便往里蹦，父母拦都拦不住。”
“一家人住在山坡上一间小房子里，每日一处吃饭，一处玩耍，倒也挺热闹。”
“对了，她还有个弟弟叫乔治，三天两头出点岔子，不是碰翻了筐，便是绊倒了椅，走个路都能把自己绊一跤，嗯……是挺笨的。”
这么烂的故事，温黎却听得认真，小眉头渐渐蹙起，仰起脸看辛引徵，眼里含着懵懂的怯：“阿徵，佩奇有爹爹和娘亲，还有弟弟……”
“那我的家人，也会是这样的吗？我的爹爹，也会像佩奇的爹爹那样陪我玩吗？”
如此童言稚语，落在这冷清的道观里，添了几分酸涩。
辛引徵眸底的柔光淡了淡，却依旧温声，不曾有半分敷衍：“小温黎没有爹爹，你的家在棠溪温氏，等再大些，我便送你回去，那里有你的族人，会护着你。”
小温黎不懂生死相隔是何意，只堪堪抓住了后半句，小身子往辛引徵怀里缩了缩，软软一团，声音里已带了几分慌：“那阿徵呢？阿徵送我回去，你也要回自己的家吗？”
辛引徵喉间突然泛起一阵酸，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于是微垂下眸子掩去不争气的失落。
“我想回家，只是我的家太远了，从这里走，走上千年、万年，或许都到不了。”
这番话辛引徵既说给小温黎听，又是说给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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