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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风》卷一·冬蛰
第026章铅字
一
一九八五年的夏天,省城像一块被扔进坩埚里正在熔炼的铅锭。
这种热不是盛夏时节单纯的燥热,而是一种沉甸甸的、黏稠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闷热。
空气里仿佛悬浮着无数肉眼不可见的细小颗粒,被毒辣的日头一烤,既化不开也散不掉,像一层灰色的油膜糊住了这座城市的毛孔。
人走在街上,感觉自己在被慢慢煮熟,不是那种大火猛煮,而是文火慢炖,一点一点地把骨头里的水分逼出来。
北方日报社的主楼是一座五层高的苏式建筑,灰砖青瓦,外墙上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藤蔓,像老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大楼正门上方,"
北方日报"
四个红色大字在阳光下泛着褪色的光芒,那是二十年前请省里一位著名书法家题写的,据说写完之后那位老先生便卧病在床,再未提笔。
报社里有人私下说,那四个字是用命换来的,所以才那么沉,沉得风雨都剥不掉。
但对于林启明来说,报社真正的"
心脏"
不在总编室宽敞的办公室里,也不在编辑部透过窗棂能看见白杨树的窗前,而在主楼后面那座单层的高大厂房里。
那是印刷车间。
即使隔着三条街,隔着两排此时正无精打采地垂着枝叶的白杨树,也能听见那里传来的轰鸣声——那是轮转印刷机全速运转的声音,低沉、宏大、永不停歇,带着一种工业时代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节奏感,像这颗城市心脏沉重而疲惫的搏动。
每一次搏动都吞吐着巨大的纸卷,把油墨和铅字铺满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钻进千家万户的门缝,铺在早餐桌上,沾在读者的指尖上。
林启明入职后的第一周,没被安排去采访,也没被安排去写稿,而是被通采部主任老陈领着,去了一趟车间。
老陈是个胖子,五十出头,满头虚汗,那件的确良衬衫湿漉漉地贴在背上,显出两道背带的轮廓。
他手里摇着一把破了边的蒲扇,走在前面,脚步有些拖沓,皮鞋底蹭着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
不管你笔头子多硬,没变成铅字,就是废纸。
"
老陈的声音在机器的轰鸣声里显得有些飘忽,像是被热浪扭曲了,"
去闻闻那味儿,那才叫报纸的味道。
不是香,是臭,是铅臭,是油墨臭,但那里面有人的汗味。
"
推开车间大门的那一瞬,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机油、铅合金、煤油和纸浆的特殊气息扑面而来,像一头看不见的巨兽猛地将人吞没。
那味道极具侵略性,瞬间占领了鼻腔和肺叶,让人忍不住想咳嗽,却又舍不得咳出来——因为那是真实的味道,是文字变成实体的味道,是思想变成物质的味道。
车间里没有空调,只有几台巨大的工业电风扇在墙角呼呼地吹,扇叶上积着厚厚的一层黑灰,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搅动着车间里那股令人窒息的闷热。
房顶上悬挂着数十盏大功率白炽灯,照得底下亮如白昼,光线强烈得刺眼,让一切都显得无处遁形。
几十个排字工人穿着发黄的白汗衫,有的甚至光着膀子,露出被汗水浸得发亮的脊背,脊梁骨像是一节节凸起的铁轨。
他们伏在字架前,手里拿着字盘,手指飞快地在密密麻麻的字格里移动,像是在弹奏某种无声的、急促的乐器。
那些字架像一面面巨大的墙壁,顶天立地,把车间分隔成一个个狭窄的甬道。
每一面墙上都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成千上万个黑色的格子,每个格子里都睡着一个铅字。
远远看去,像是一座座微型的墓碑林,但走近了才发现,那些"
墓碑"
上刻着的不是死者的名字,而是活人的语言——每一个字都在等待被唤醒,被组合,被排列成句子,被涂上油墨,被压在纸上,变成第二天的新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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