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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次理想最大的胜利,也是理想的毁灭和冷却。
七
都林的一条大街上,一个马夫用鞭子猛抽一匹瘦马,哲学家尼采突然冲上去,忘情地抱住马头,抚着一条条鞭痕失声痛哭,让街上所有的人都不知所措。
从这一天起,他疯了。
格瓦拉会不会疯呢?——如果他病得最重的时候,战友偷偷离他而去;如果他拼到最后一颗子弹的时候,他的赞美者早已撤到了射程之外;如果他走向刑场的时候,才知道根本没有人打算来营救,而且正是他曾省下口粮救活的饥民,充当了置他于死地的政府军的线人。
吉拉斯会不会疯呢——如果他发现自己倡导的改革,不过是把南斯拉夫引入了一场时旷日久的血腥内战;如果他记忆中当侍者的老人,后来不过是沦为老板一脚踢出门外的难民;如果他思念中的拉货或站岗的青年,后来成为了腰缠万贯的巨商,呵斥着一大群卖笑为生的妓女,而那些妓女,一边点着闪光的小费一边大骂吉拉斯“傻帽”
。
理想者最可能疯狂。
理想是**,**容易导致疯狂(比如诗痴);理想是美丽,美丽容易导致疯狂(比如爱痴);理想是自由,自由容易导致疯狂(疯者最大的特点是失去约束和规范)。
理想者的疯狂通常以两种形态出现:一是“文革”
,二是尼采。
“文革”
是强者的疯狂,要把人民造就成神,最后导致了全民族的疯狂。
尼采是弱者的疯狂,把人民视为魔,最后逼得自己疯狂。
“他们想亲近你的皮和血”
,“他们多于恒河沙数”
,“你的命运不是蝇拍”
……尼采用了最尖刻的语言来诅咒自己的同类。
这种狂傲和阴冷,后来被欧洲法西斯主义引申为镇压人民的哲学,当然事出有因。
尼采毫不缺少泪水,毫不缺少温柔和仁厚,但他从不把泪水抛向人间,宁可让一匹陌生的马来倾听自己的号啕。
我也许很难知道,他对人民的绝望,出自怎样的人生体验。
以他高拔而陡峭的精神历险,他得到的理解断不会多,得到的冷落、叛卖、讥嘲、曲解、陷害,也许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他最后只能把全部泪水倾洒一匹街头瘦马,也许有我们难以了解的酸楚。
马是他的一个假定,一个精神的V-1,也是他全部理想的接纳和安息之地。
他疯狂是因为他无法在现实中存在下去,无法再与人类友好地重逢。
他终究让我惋惜。
孤独的愤怒者不再是孤独,博大的悲寂者不再是博大,崇高的绝望者不再是崇高。
如果他真正透看了他面前的世界,就应该明白理想的位置:理想是不能社会化的;反过来说,汁会化正是理想的劫数。
理想是诗歌,不是法律;可作修身的定向,不可作治世的蓝图;是十分个人化的选择,是不应该也不可能强求于众强加于众的社会体制。
理想无望成为社会体制的命运,总是处于相对边缘的命运,总是显得相对幼小的命运,不是它的悲哀,恰恰是它的社会价值所在,恰恰是它永远与现实相距离并且指示和牵引一个无限过程的可贵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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